第四章
为你死两回 by 新新工人
2018-5-26 06:02
第四章
朱逢时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到三十岁就创下个蒸蒸日上的朱鑫房地产开发公司。朱逢时个头不算高一米七五,典型的男人脸,说方不方圆又不太圆,眉宇间藏着睿智,黑亮的眸子让人觉得像一个洞,又美又幽深。他不爱多说话,一旦出言总是合情合理泾渭分明,并且很有度。
朱逢时没有因为经常美酒佳肴而吃出大肚皮,他始终保持着匀称的身材壮实的骨架,如果把英俊这个词用在逢时身上一点不过份。朱逢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对很多女孩子的青睐没有觉察或者不理会,事业型的男人也许不懂得爱情。人呀,不可能占全了,这方面是天才大概某一方面理应弱智吧。
逢时高中毕业后,到M市最大的建筑公司打工。干了两年又考取大学,一心攻读建筑专业。毕业后逢时没有再去原先的建筑公司或一些大的工程队去找活干,而是骑一辆破自行车成天在街巷中巡转,发现有施工队干活就停下来到工地上看看,和干活的工人谝和工地管技术的人谝,也和包工头谝。
工地如果有闲人,逢时自然不会放过,走过来拉扯几句是一定的,话投机时能和人家谝一两个小时。而碰见大工程、大工地,他只是认真地看,转转走走一句话不和人说默默地走掉。也有时躲在大工地建筑物旮旯里,掏出随身带的蓝色硬皮本子认认真真写上大半天。大约过去二十来天,他居然决定在一个小包工队打工。
由于以前干过,所以他会砌砖,会支模,会制作钢筋,还懂得施工现场的混凝土配比。和工头谈好后他便操起了瓦刀,小工程质量要求挡次低技术含量也低,工地大多是砌砖的活,钢筋混凝土很少。这个小包工队用的是秸宁县手续,也就是说这个包工队是秸宁县建筑公司的属下,经济独立的一支工程队。
秸宁县建筑公司属丙类施工企业,丙类施工企业的资质分丙上和丙下,县建公司当然应归纳到丙上类,丙上类资质可以承揽七层以下的楼房十五米跨度以内的车间、厂房和公共建筑。而这个包工队老投不中标干不上资质范围内的大工程,只能盖两三层楼、搞维修和建民房。给县公司交的丙上类管理费却干的是四级企业(乡镇施工队)——丙下类工程,实在太亏。
这个包工队的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民,叫吕牛娃,吕牛娃有一把好手艺,木瓦全活,仅上过几年小学,可谓大半个文盲。吕牛娃木工刨子底下有功夫,卯榫活特好,做出的家具农具就是结实耐用;砌起的砖墙平得像一面镜子,砖缝横是一条线竖也是一条线,在村里给人盖房子干一处红一处,十来个徒弟鞍前马后不离左右。在村里盖房子挣不了多少钱,徒弟们撺掇师傅投到县公司门下到城市里揽工程。
你劝他也劝,你今天说过他明天又说,七说八说说得吕牛娃耳朵软了,按徒弟们设计的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吕牛娃和他的徒弟们图纸看不透彻,作不了预算编不了标书,每次投标都请公司人帮忙,由于“渠道没渗好”(行贿),屡屡投标不中,公司人来了只负责文化技术方面的事,哪管得了他的“地下工作”!村里人没见过世面,对于社交一知半解,光晓得请人吃饭送烟送酒,不晓得让人玩乐给人送钱,送大把大把的钱。
朱逢时干了几天,就被吕牛娃看中,砌的砖墙胜过了他的徒弟们,德行还好。得知逢时是大学毕业又学的是工民建,更加另眼相看。有一天吃过晚饭都在工棚里闲谝,吕牛娃粗声粗气的说:“你是个大文化人哪里没你的饭吃,和我们这伙粗人凑一起做球!”
逢时看着吕牛娃满脸皱纹黧黑的脸膛微微笑了笑,大伙都给吕牛娃叫师傅,逢时也随众。“师傅,不瞒你说,我想帮咱们工程队翻身。”
吕牛娃眼睛瞪成了鼓环,“你有多大本事,怎么帮我们翻身?”
几个徒弟也簇拥过来,“有那么大的本事到这做球!真敢吹!”
逢时两下扫一眼仍然笑着,“师傅,不忌讳的话再揽工程时叫上我。”
吕牛娃把吃剩的烟把往地上一摔,拳头重重地落在床边,褥子上立刻飞起一团薄薄的尘土,“忌讳他娘个屁,真能揽下大工程我给你磕头都行。公司的技术员一来就是半月二十天,吃宾馆住宾馆,屁大的工程没揽下还得花掉我好几千!”
逢时不再笑,“师傅,揽大工程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我会尽力的。”
“行,行,有你这话就行。奶奶的,”吕牛娃瞠目朝徒弟们扫一来回:“刘备三请诸葛亮,我这是不请自来呵!哈哈哈哈……”
既然师傅相信逢时,徒弟们便不再说什么。
工棚里的劣质烟味脚汗味以及各种不良的气味混在一起,偶尔逆风散发不到棚外,呛得人气都出不来。逢时不吸烟自个身上干干净净的,可他能忍受这种气味。吕牛娃给逢时递烟,逢时用手挡住,“谢谢师傅,不会。”
吕牛娃自个点上烟,瞪着他的徒弟们,“看人家多文雅,大学堂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大伙挤一块,个个都是烟筒。还有人脱了鞋坐在床边,一股浓浓的脚臭味袭来,逢时背过人手捂住鼻子悄悄地出了工棚。
逢时的举动被吕牛娃看在眼里,他没吭声脚落下地,屁股离开床轻轻地跟到工棚门口向外看,逢时在灯光下踽踽独步。吕牛娃注目半晌,毅然在墙上擦灭烟折回头走进工棚。“我说个事儿,今后大家尽量不要在窝棚里抽烟,从明天开始都给我把自个的脏衣服臭袜子洗干净。每天晚上下工后在水龙头上把自个的脚冲一冲,身子擦一擦,这是公共场所都得讲卫生,停几天把被褥也晾一晾……咱们要向逢时学着点,看看人家穿的盖的多干净,不能因为咱们的臭气真把我的诸葛亮给熏跑了。”
工棚里几声笑。
吕牛娃瞪起眼,“笑你娘个屁,老子说的是正事!”
外贸局要建一栋集资性质的职工宿舍楼,六层,一万多平米,总投资近千万元。外贸局六七十年代时远在城外的盐碱地带扎建,地盘特大,如今早已规划在市区内。职工要住房单位可以无偿提供地皮,相对比社会上的房价要低得多,初步统计一下就有一百几十户要集资。大伙不愿意住高层,班子会讨论后决定,职工愿意住六层就盖六层有的是地皮,设一个伸缩缝不行就设两个,盖两栋不行盖三栋、四栋。吕牛娃两手一摊,“咱没有多少家伙(设备),这么大的工程敢揽吗?能揽到手吗?”
逢时说:“怎么不敢揽?你只管报名,投标就投标,怕啥?”
这位徒弟是高中毕业早看出了逢时的能耐,怕师傅犹豫耽误了事:“一辈子不嫁总是姑娘,听逢时的,师傅,上!”
吕牛娃不是不想上,总觉得是老虎吃天,他看着逢时脸就发烧,“你……我怕连名都报不上,要,要不,咱俩一块去,行吗?”
终于等着了机会,逢时连忙接住吕牛娃的话,“师傅快别这么说,我是你的徒弟你手下的兵,你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吕牛娃到底脸红了,他这么一个大把式、工头在求一个徒弟、打工的。想着要揽大工程才抺下了脸皮。过了大半辈子的粗人也有感动的时候,他查言观色逢时没有看不起他,眼睛里满是尊敬和鼓励。吕牛娃再粗还是辩得出饭香屎臭的,他上前去拍着逢时的肩膀,不觉滚下了两滴泪,“小伙子——咱走!”
到了外贸局基建办公室,吕牛娃手忙脚乱急忙从黑色的人造革包里掏不出证件。逢时走上前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我们是秸宁县建筑公司的,想承建贵单位的职工宿舍楼。”吕牛娃捧着证件不知道该怎么办,逢时自自然然地从吕牛娃手里接过公司资质证的复印件和工程队的营业热照递过去。
外贸局基建处负责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干部,眼睛大概不好使赶忙戴上花镜。看完证件抬头问,“你们现在在哪施工?”
不等吕牛娃开口逢时就接上了话茬:“我们公司在市里有好几个工地,水利局的宿舍楼;移民办工程;梧桐家府;市区第二供热工程处一号机组厂房……”
停了停,桌子对面的干部又问:“你们队当下在哪施工?”
逢时不假思索出语坦然,“公司要求我们这支队伍也打入市区,为有落脚点临时揽了一些小工程,以此作为跳板。”
桌子对面的负责人点点头,“好呵,欢迎你们到市里搞建设。你是……”
逢时机敏过人:“噢,忘了介绍,我叫朱逢时,建筑学院毕业,公司让我跟上吕队长锻炼。”说着扭头看着吕牛娃,“这位就是我们的吕队长,我只顾与你说话——吕队长正要和你握手哩,原谅我初出茅庐多嘴失了礼节。”
逢时一指点吕牛娃豁然清醒,赶忙“噢”一声,走上前才把手伸过桌子。吕牛娃的手又粗又短,掌心、手指内老茧厚厚,指节盖大得像扣上去的蘑菇钉子。而基建处负责人的手指细细长长既白净又柔软。两只手握在一起让人想起一只知识分子的手拿着几根烧蚀的断节铸铁粗炉齿。
“我姓王,王华。”
吕牛娃脸色铁红,“我叫吕牛娃。”
王华随后指使一个正爬计算机的年轻女人给逢时办了报名手续。
走出外贸局,吕牛娃很是激动,看住逢时:“小伙子,你真行,让我开了眼。不过你哄了人家。”
“没有呀,我说的全是实话。”
“我都在市里干两年了,你说的意思好像咱们刚来。”
“师傅,没错呀,你来到市里哪一天不是想着要发展,要干大工程呢?只是没有机会等得时间长了些。”
吕牛娃瞪起眼想想,“也对。如果你小子今天不来我是断然报不上名的。唉,你怎能知道公司那么多事呢?好像你真是公司派下来的。”
逢时笑了笑:“师傅,知道得多总比知道得少强吧。”
走了一段,吕牛娃愁上眉稍,黑脸更黑了,“小伙子,下一步该怎么办?”
逢时大喜,这吕牛娃并不是完全的粗人对社会的诡密还是有所了解的,本来打算启发几句现在不必要了,他顺手加柴点火:“师傅,现在到了扔钱的时候,越快越好,让别人抢先咱们就没戏了。”
“扔就扔,要多少?”
逢时怕吓着了吕牛娃张了半天嘴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千来万元的工程,少说还不得二十万?”
“二十万!不行不行,杀人呀!凿碎我的骨头也拿不出这么多。”
这是逢时料到的,“五万元有吗?先拿五万。”
“前几天刚要了七万元买材料这你也知道,若用了这钱人家的工程怎么干?”
“师傅呀,你听我说,买材料先赊账,等闯过这一关一切都好办了。”
吕牛娃瞪起眼,“五万元真能成吗?”
“咱不是没钱吗,先试探一下,如果能成等他们的工程拨下款再补齐。”
“送给基建处的王华吗?”
“不,送给王华等于打了水漂,这么大的工程不是一把手就是二把手管,得查清楚谁主管。这事交给我办,你只把钱准备现成。放心好了,事若办不成我一分钱不少退还你。”
“行,行。这娃说的我咋能不放心呢!”
逢时没有跟吕牛娃再回工地,从离开到出现整整消失了四十八小时,再次见到吕牛娃悄悄咕哝几句揣上五万元又走了。这天晚上外贸局长刚进家门逢时便跟进来,逢时恭恭敬敬很大气很懂礼地站在客厅,看着局长落坐在沙发上便娓娓道来:“刘局长,我冒然闯入实不礼貌,请包涵,我只说几句话就走决不打扰局长休息。
我是秸宁县建筑公司的,我叫朱逢时,建筑学院毕业,想创业发展。我和我们的吕队长前天下午已到贵单位报了名,准备竞标你们单位的住宅楼工程。我知道刘局长您是个廉洁秉公的国家好干部,可是现在社会风气不正,我们吕队长屡次投标不中,失误在没有钱给人送。一年多了,工人们有力使不出义愤填膺。
于是大伙纷纷把加班干活所得的工资贡献出来,力图工程队发展壮大,我想最有效的发展就是先有活干。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这卡上现在有五万元,算是我们四分之一的发展资金,开了大工程会尽快凑齐给您送过来。这点钱可为你们外贸局公司的职工办福利发奖金……从公从私您怎么处理都行,困难中只求您能秉公扶持我们一把。
请放心,我保证交给外贸局职工一个满意的优质工程,我们决不会给帮扶过我们的人脸上抹黑。对了,卡上的密码是您手机号前三位和后三位数。对不起,耽搁了刘局长几分钟,我这就走。”逢时说完自己要说的话立刻很有礼貌地退出客厅。
刘局长如梦初醒,从茶几上拿起银行卡急急撵到院里,逢时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门。刘局长掩上门不由赞叹一声,“好个精明的年轻人!”
七天后,吕牛娃从招标办领到外贸局家属楼的施工图纸。接下来是作预算,设计施工组织完善标书。这一次吕牛娃没有请公司人,标书由逢时编制。吕牛娃的徒弟中有一个上过高中,逢时把他也要过来让学着点。编制标书的七八天中,吕牛娃接受了逢时的建议还请基建处王华等具体工作人员在大饭店铺张了一桌饭菜。
又过了两天,到了开标揭标的时间,参加竞标的五家建筑公司中,秸宁县建筑公司的标书属上乘之列。报价大致和招标办的标底相苻,施工组织设计做得很实际无可挑剔,经招标办和甲方民主评定,秸宁县建筑公司吕牛娃的工程队中标。按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作不出这么恰当高质量的标书,而逢时上大学前在建筑公司已有过两年的实践经验。当然,也与甲方的点滴勾通和指点分不开。
拿到中标通知书,吕牛娃眼睛又瞪成了碗口,铁锨一样的巴掌拍在逢时的肩膀上,“小伙子,我要奖励你!”
逢时嘻嘻的声音不高,“怎么个奖励法?”
吕牛娃是个直率厚道的人,“给你五万元少不少?要不你说个数。”
逢时笑道:“师傅,我不要。如果真的奖励先记你账上。”
“这娃,我姓吕的啥时说过假话!行,先给你记着。工程款下来了,你什么时候要说一声。”吕牛娃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能搅下这么大的工程,一千万呀!光数钱得数多长时间呢?竟简简单单被逢时弄到手。夜里他睡不着觉不时地念叨,一千万!一千万在他脑子原本是一个算术数字,谁能想到一千多万元将要从他手里过!这小子,这小子真行!是不是给小伙子奖得太少了?功劳全是人家一个的,该给个十万二十万的,太小气了吧!据他了解秸宁县建筑公司从来都没有揽过这么大的工程……逢时是个勤奋好学的人,又有开拓创新的才能。
吕牛娃的工程队没有干过大工程,对于新增添的设备不要说维修使用抓傻,好多样连见都没见过,一些新的工艺新型材料新的施工方法更是孤陋寡闻。吕牛娃发愁,吕牛娃慌了手脚,吕牛娃好像被狂风抛向半空中,四边抓不着脚也挨不了地,终了是掉进波浪翻滚的河里还是落下万丈悬崖不知道。逢时是诸葛亮吕牛娃却不是刘备,吕牛娃虚惊了一场。
亏了逢时在大建筑公司干过见多识广,再加上钻劲和书本知识一切迎刃而解。吕牛娃感激再感激,连着一万两万地不断给逢时奖钱,逢时又积下了五万元奖金。吕牛娃算过账,给逢时奖的这五万比从外头雇几个人划算不说,自己能使唤得动,工人还学了技术。划得来,划得来呀!
逢时成了工地的总指导、总技术、总工、人事总安排,越到后来越显出整个工地的中心在逢时。逢时说怎么干就怎么干,逢时让谁干什么谁就干什么,逢时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吕牛娃的十来个徒弟也全拜在逢时的门下,吕牛娃在工地基本上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时间稍一长,甲方只认逢时,吕牛娃是不是队长没人记得。第三次吕牛娃到财务上拨款时被人拦住了,“叫你们朱队长来。”
吕牛娃瞪起眼:“我就是队长呀,不认得啦?”
并不是大家不认得他,因为所有的工程进度表、结算单上,除了住工地监理和甲方代表签字外,乙方负责人一联签名全是朱逢时。
吕牛娃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脑子并不笨,不是死牛筋。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已经憾不动这个庞大的工程队,在工程队里他甚至成了无关紧要的人。假如有一天朱逢时说这个工程队是他的,他吕牛娃一点办法没有,他连他的徒弟恐怕也难带走。如果他现在扯下脸皮把朱逢时赶走,这个工程队大概停不了几天就得散摊子,因为所有技术和管理人员都是在朱逢时操纵下进行和完成的。自从外贸局这栋大楼开工以来,原先他工程队的人员早已四分五裂。有管工程质量的,有管设备的,有管材料的还有打杂的。
就是他也被逢时指拨着买这买那,自己弄不清楚的材料朱逢时像老师教学生一样还要给他解释半天。真正干楼房的工人是四川来的那八九十号人,这八九十号人承包了人工费,虽然用工合同上签的是他吕牛娃的名字,但从招人、谈判、定价全是逢时一手操作。本来这些事该他做,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吃不透呢。现在才彻底明白,凭他原先的二三十号人承担这样的工程简直是做梦。好在逢时这个小伙子还不错,再管得事多、再忙,累死累活没吭过一声。倒是他没有负担没有压力一身轻松自由自在,只要材料不窝工在外头逛上十天工程也不会受影响,更没有人过问。
这么看来朱逢时人厚道好交,合伙求财都得铆上劲干才对。说实话,一看到工地那一百几十号人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就头疼。搭吊、对焊机、弯筋机、截断机……都是些什么玩意!又一想,见个日头,五六万就扔出去了,别看一千来万,吃得住这么扔吗?到头来是赔是挣很难说,真要赔了肯定不是小数字,把自个家底全卖了恐怕也凑不够赔的零头。
逢时一直说赔不了,他心里没底,终了担子不在人家身上压人家当然心不慌。吕牛娃想,这不是干工程,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哩!庄稼人常说,别看你现在张风失火,要看你收完结果——吕牛娃的脑子轰地炸了!还是小打小闹稳一点好,即使挣上几百万要咋的,世上钱多的是你能挣完!咱一个平民百姓图啥?吃了喝了平平安安的就好。
吕牛娃后悔了,后悔听了逢时的话,担惊受怕这活的是个啥人!吕牛娃一夜夜睡不着,想了十来天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他要把这个摊子推给逢时,是赔是挣不管他的事,他只要一份匠人的工钱。
吕牛娃叫上逢时,这天晚上在一个小酒吧里喝起了酒。三杯酒落肚吕牛娃压下筷子,“小伙子,我知道你有能耐是干大事的人,外贸局的工程是赔是挣我两眼墨黑,我想把这个摊子交给你……”
逢时按住心头的喜悦,“师傅,怎么能这样想,保准这工程挣钱,有我给你管,不要怕……”
“不不不,不要再说,我想了十几天,赔挣都是你的,湿不管我干不管我,我就是原先那些烂家伙,你看着给几个钱,要我我跟你干,不要我干我立马走人……”
“师傅,你听我说,我逢时那能撵师傅,那样做人不把我骂死!”逢时抓住吕牛娃的手,“师傅……”
吕牛娃这才发现朱逢时的秀目原来是一个幽深的洞,是智慧是大度是险恶?他说不清。
“师傅,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逢时接下这摊子,也算是对师傅的解脱。徒弟年轻,担子就由徒弟来担吧。原来你那些设备出二十万,你看少不少?”
吕牛娃猛挣脱手站起来,“这娃这娃!我那些烂东西全算成新的也不过六七万,你这是打我姓吕的脸呀!”
“师傅,听我把话说完。我逢时光身一人拜到师傅门下,发展到如今还不是靠师傅您提携?这二十万算您入股,年年分红。摊子原本是您的,您也不能走,想干就干不干就歇着,歇着也有师傅一份工资。如果您还有精力愿意帮徒弟的话,您仍给咱当采购,这个关口非师傅您把不行……”
吕牛娃慢慢坐下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逢时这么的看重他,这么的有良心,真是遇到了贵人!他自倒一杯酒饮干,像放了气的皮球又像一个极度疲劳的旅客在旅馆睡了一个好觉刚刚醒来。“逢时,我听你的,你叫我干啥我都铆上命。”
逢时当初之所以投奔吕牛娃,是摸清了吕牛娃工程队的底子和吕牛娃的为人,再就是吕牛娃的十来个徒弟中有几个可用之才。有初中毕业的,也有高中毕业的,培训一段时间均可担当重任。只要能把吕牛娃收编了,吕牛娃的徒弟们就全是他的人。这是逢时提前算计好的,不料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一个大工程才干上几个月吕牛娃就投降了。其实逢时还有另一套方案,吕牛娃给他奖的钱已超过十五万并且还不断加码,等攒到一定数量他可以先买下吕牛娃摊子的一部分。不料,这一套备用方案被吕牛娃废弃,大大缩短了他逢时的创业路程。
吕牛娃最近的焦虑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和吕牛娃接触几次他放心了,的确吕牛娃谆厚实诚肚子里没有半点坏水,说话做事全是透亮的。眼睛一瞪豪爽和侠义就出来了,实属难逢的好人。吕牛娃焦虑的那些日子他真的很心痛,怎么就把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逼到这份上?当时他曾想过和吕牛娃坐下来认真谈一谈,想想便作罢。
得等瓜熟蒂落,欲速则不达。他找你是一种结果,你找他会是另一种结果。你若找他说这事,会有人骂你没良心,狼子野心鹰占雀巢!不论你做得正确与否,都会背上黑锅。背上让戳脊背的名声,你的事业能顺利吗?于是,忍,就像看着一个将临盆的女人,她再难受你也无法帮忙,只能让她在疼痛煎熬中把孩子生出来。
生下来的“孩子”是逢时的,逢时能不高兴?逢时自然会细心地照料呵护,让“孩子”快快的发育、成熟、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