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
寻着一条小路。
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
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甚不时兴。
呆子走近前,
叫声:
“妖怪。”
那怪闻言大怒,
两人互相说道:
“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
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
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
侮着头跑上山来道:
“哥啊
回去罢!妖怪凶!”行者道:
“怎么凶?”八戒道:
“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
我只叫了他一声
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
“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
“我叫他做妖怪。”
行者笑道:
“打得还少。
”八戒道:
“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
还说少哩!”行者道:
“‘温柔天下去得,
刚强寸步难移。
’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
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
’”八戒道:
“一发不晓得!”行者道:
“你自幼在山中吃人,
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
“不知。
是甚么木?”行者道:
“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
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像,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
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
“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
却不受他打了。”
行者道:
“你还去问他个端的。”
八戒道:
“这去他认得我了。
”行者道:
“你变化了去。”
八戒道:
“哥啊,且如我变了,
却怎么问么?”行者道:
“你变了去,
到他跟前行个礼儿,
看他多大年纪:
若与我们差不多,
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
”八戒笑道:
“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
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
“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
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
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
“说得有理,
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
摇摇摆摆,走近怪前,
深深唱个大喏道:
“奶奶,
贫僧稽首了。
”那两个喜道:
“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
又会称道一声儿。”
问道:
“长老,
那里来的?”八戒道:
“那里来的。”
又问:
“那里去的?”又道:
“那里去的。
”又问:
“你叫做甚么名字?”又答道:
“我叫做甚么名字。”
那怪笑道:
“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
会说顺口话儿。”
八戒道:
“奶奶,
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
“和尚,
你不知道:
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
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得此言,
急抽身跑上山叫:
“沙和尚,
快拿将行李来
我们分了罢!”沙僧道:
“二哥,
又分怎的?”八戒道:
“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
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
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
“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
“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
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
“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
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
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
“怎么救?”行者道:
“你两个牵着马,
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
真个呆子只得随行。
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
八戒惊道:
“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
“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
“那两个怪,
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
却不是个日里鬼?”行者道:
“想是钻进洞去了。
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
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
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
行者道:
“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
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
”沙僧说:
“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
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
八戒道:
“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
”行者看了道:
“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
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
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八戒摇头道:
“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
若塌了脚吊下去
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
“就有多深么?”八戒道:
“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
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
回头道:
“兄弟
果然深得紧!”八戒道:
“你便回去罢。
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
“你说那里话,
‘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
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
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
跑至门口
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
这是里应外合。
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
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
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
行者喜道:
“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
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
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
又想道:
“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
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
——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
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
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
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
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
团团粉面若银盘,朱唇一似樱桃滑。
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
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
少时,绽破樱桃,
喜孜孜的叫道:
“小的们,
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
”行者暗笑道:
“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
不知他的心性如何。
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
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
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
叫声:
“师父。”
三藏认得声音,
叫道:
“徒弟,
救我命啊!”行者道:
“师父不济呀,
那怪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
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
“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
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
“莫发誓。
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
三藏道:
“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
行者道:
“莫说你忘了。
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
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
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
三藏满眼垂泪道:
“似此艰难,
怎生是好?”行者道:
“没事,
没事。
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
”三藏道:
“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
行者道:
“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
妖精乃害人之物,
你惜他怎的!”三藏道:
“也罢,
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
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着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
“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
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
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
“口开神气散,
舌动是非生。”
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
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
正自狐疑,
那怪又叫一声:
“长老。”
唐僧没奈何,
应他一声道:
“娘子,有。”
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
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
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
行者暗中笑道:
“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
只怕一时动心。
”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
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
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
行近草亭道:
“长老,
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
唐僧道:
“娘子,贫僧自不用荤。”
妖精道:
“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
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
唐僧跟他进去观看,
果然见那:
盈门下,
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
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
垒细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
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
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
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
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江豆角,熟酱调成。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
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
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
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
“长老哥哥,妙人,
请一杯交欢酒儿。”
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
心中暗祝道:
“护法诸天、五方揭谛,
四值功曹:
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
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
孙大圣,
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像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
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
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妖怪。
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
行者变作个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
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
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
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
真个是:
玉瓜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
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
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
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
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
妖情战战兢兢,
搂住唐僧道:
“长老哥哥,
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
“贫僧不知。
”妖精道:
“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
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
把我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
“夫人,
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
那妖精道:
“小的们,我知道了。
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
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
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
叫声:
“开门!”八戒笑道:
“沙僧哥哥来了。”
他二人撒开兵器。
行者跳出,
八戒上前扯住道:
“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
“有,
有有。
”八戒道:
“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
“这个事倒没有,
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
八戒道:
“你造化,你造化,
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
“呆子啊!师父的性命也难保,
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
“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
“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
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
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所之。
只闻得这妖怪气的,
在亭子上吩咐:
“小的们,
不论荤素拿来烧纸。
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
行者听见,
暗笑道:
“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
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
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
“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
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
又叫声:
“师父。”
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
咬牙恨道:
“猢狲啊!别人胆大,
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
“师父莫怪,
有救你处。
”唐僧道:
“那里救得我?”
行者道:
“我才一翅飞起去时,
见他后边有个花园。
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
唐僧道:
“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
“你与他到园里,
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
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
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
红的是我。
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他把红的定要让他。
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
三藏道:
“你若有手段,
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
“师父,
你不知趣。
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手干。
大家才得干净。”
三藏点头听信,
只叫:
“你跟定我。”
行者道:
“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
“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见,
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
“妙人哥哥,
有甚话说?”三藏道:
“娘子我出了长安,
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
昨天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
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
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
“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
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
叫:
“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
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
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袅娜娉婷,
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
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
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
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
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
“妙人哥哥,这里耍耍,
真可散心释闷。”
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
其实好个去处。
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
处处暗笼绣箔。
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
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
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
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
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
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
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
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
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华;夜合台,
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
涓涓滴露紫含笑,堪面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
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
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
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
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
长老对妖精道:
“娘子,你这苑内花香,
枝头果熟。
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
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
何也?”妖精笑道:
“天无阴阳,
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
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
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
故青:
此阴阳之道理也。
”三藏道:
“谢娘子指教。
其实贫僧不知。”
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
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
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
“娘子,你爱色,
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
妖精真个换了。
且暗喜道:
“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
却就有这般恩爱也。”
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
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
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
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候之下,径到肚腹之中。
妖精害怕,
对三藏道:
“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
怎么不容咬破,
就滚下去了?”三藏道:
“娘子,
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
妖精道:
“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
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
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
叫声:
“师父,不要与他答嘴,
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
“徒弟方便着些。”
妖精听见道:
“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
“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
妖精道:
“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
“在你肚里哩。
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
“罢了,
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
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
“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
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
“长老啊!我只道:
夙世前缘系赤绳,
鱼水相和两意浓。
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
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
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
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
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
他又回过气来,
叫:
“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
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
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
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
“夫人,
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
“不是,
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
行者在肚里叫道:
“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
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
小妖跟随着:
“老夫人,
往那里去?”妖精道:
“‘留得五湖明月在,
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吧!”
好妖精,
一纵云光直到洞口。
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
三藏道:
“徒弟,外面兵器响哩。
”行者道:
“是八戒揉钯哩。
你叫他一声。”
三藏便叫:
“八戒!”八戒听见道:
“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
妖精把唐僧驮出。
咦!正是:
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
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