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吴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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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
  寻着一条小路。
  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
  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甚不时兴。
  呆子走近前,
  叫声:
  “妖怪。”
  那怪闻言大怒,
  两人互相说道:
  “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
  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
  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
  侮着头跑上山来道:
  “哥啊
  回去罢!妖怪凶!”行者道:
  “怎么凶?”八戒道:
  “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
  我只叫了他一声
  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
  “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
  “我叫他做妖怪。”
  行者笑道:
  “打得还少。
  ”八戒道:
  “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
  还说少哩!”行者道:
  “‘温柔天下去得,
  刚强寸步难移。
  ’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
  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
  ’”八戒道:
  “一发不晓得!”行者道:
  “你自幼在山中吃人,
  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
  “不知。
  是甚么木?”行者道:
  “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
  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像,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
  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
  “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
  却不受他打了。”
  行者道:
  “你还去问他个端的。”
  八戒道:
  “这去他认得我了。
  ”行者道:
  “你变化了去。”
  八戒道:
  “哥啊,且如我变了,
  却怎么问么?”行者道:
  “你变了去,
  到他跟前行个礼儿,
  看他多大年纪:
  若与我们差不多,
  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
  ”八戒笑道:
  “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
  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
  “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
  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
  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
  “说得有理,
  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
  摇摇摆摆,走近怪前,
  深深唱个大喏道:
  “奶奶,
  贫僧稽首了。
  ”那两个喜道:
  “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
  又会称道一声儿。”
  问道:
  “长老,
  那里来的?”八戒道:
  “那里来的。”
  又问:
  “那里去的?”又道:
  “那里去的。
  ”又问:
  “你叫做甚么名字?”又答道:
  “我叫做甚么名字。”
  那怪笑道:
  “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
  会说顺口话儿。”
  八戒道:
  “奶奶,
  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
  “和尚,
  你不知道:
  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
  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得此言,
  急抽身跑上山叫:
  “沙和尚,
  快拿将行李来
  我们分了罢!”沙僧道:
  “二哥,
  又分怎的?”八戒道:
  “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
  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
  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
  “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
  “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
  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
  “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
  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
  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
  “怎么救?”行者道:
  “你两个牵着马,
  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
  真个呆子只得随行。
  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
  八戒惊道:
  “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
  “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
  “那两个怪,
  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
  却不是个日里鬼?”行者道:
  “想是钻进洞去了。
  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
  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
  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
  行者道:
  “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
  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
  ”沙僧说:
  “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
  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
  八戒道:
  “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
  ”行者看了道:
  “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
  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
  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八戒摇头道:
  “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
  若塌了脚吊下去
  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
  “就有多深么?”八戒道:
  “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
  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
  回头道:
  “兄弟
  果然深得紧!”八戒道:
  “你便回去罢。
  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
  “你说那里话,
  ‘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
  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
  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
  跑至门口
  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
  这是里应外合。
  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
  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
  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
  行者喜道:
  “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
  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
  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
  又想道:
  “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
  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
  ——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
  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
  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
  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
  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
  团团粉面若银盘,朱唇一似樱桃滑。
  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
  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
  少时,绽破樱桃,
  喜孜孜的叫道:
  “小的们,
  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
  ”行者暗笑道:
  “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
  不知他的心性如何。
  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
  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
  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
  叫声:
  “师父。”
  三藏认得声音,
  叫道:
  “徒弟,
  救我命啊!”行者道:
  “师父不济呀,
  那怪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
  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
  “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
  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
  “莫发誓。
  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
  三藏道:
  “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
  行者道:
  “莫说你忘了。
  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
  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
  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
  三藏满眼垂泪道:
  “似此艰难,
  怎生是好?”行者道:
  “没事,
  没事。
  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
  ”三藏道:
  “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
  行者道:
  “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
  妖精乃害人之物,
  你惜他怎的!”三藏道:
  “也罢,
  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
  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着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
  “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
  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
  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
  “口开神气散,
  舌动是非生。”
  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
  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
  正自狐疑,
  那怪又叫一声:
  “长老。”
  唐僧没奈何,
  应他一声道:
  “娘子,有。”
  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
  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
  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
  行者暗中笑道:
  “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
  只怕一时动心。
  ”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
  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
  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
  行近草亭道:
  “长老,
  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
  唐僧道:
  “娘子,贫僧自不用荤。”
  妖精道:
  “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
  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
  唐僧跟他进去观看,
  果然见那:
  盈门下,
  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
  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
  垒细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
  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
  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
  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
  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江豆角,熟酱调成。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
  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
  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
  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
  “长老哥哥,妙人,
  请一杯交欢酒儿。”
  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
  心中暗祝道:
  “护法诸天、五方揭谛,
  四值功曹:
  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
  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
  孙大圣,
  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像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
  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
  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妖怪。
  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
  行者变作个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
  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
  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
  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
  真个是:
  玉瓜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
  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
  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
  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
  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
  妖情战战兢兢,
  搂住唐僧道:
  “长老哥哥,
  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
  “贫僧不知。
  ”妖精道:
  “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
  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
  把我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
  “夫人,
  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
  那妖精道:
  “小的们,我知道了。
  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
  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
  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
  叫声:
  “开门!”八戒笑道:
  “沙僧哥哥来了。”
  他二人撒开兵器。
  行者跳出,
  八戒上前扯住道:
  “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
  “有,
  有有。
  ”八戒道:
  “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
  “这个事倒没有,
  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
  八戒道:
  “你造化,你造化,
  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
  “呆子啊!师父的性命也难保,
  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
  “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
  “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
  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
  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所之。
  只闻得这妖怪气的,
  在亭子上吩咐:
  “小的们,
  不论荤素拿来烧纸。
  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
  行者听见,
  暗笑道:
  “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
  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
  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
  “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
  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
  又叫声:
  “师父。”
  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
  咬牙恨道:
  “猢狲啊!别人胆大,
  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
  “师父莫怪,
  有救你处。
  ”唐僧道:
  “那里救得我?”
  行者道:
  “我才一翅飞起去时,
  见他后边有个花园。
  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
  唐僧道:
  “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
  “你与他到园里,
  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
  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
  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
  红的是我。
  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他把红的定要让他。
  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
  三藏道:
  “你若有手段,
  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
  “师父,
  你不知趣。
  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手干。
  大家才得干净。”
  三藏点头听信,
  只叫:
  “你跟定我。”
  行者道:
  “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
  “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见,
  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
  “妙人哥哥,
  有甚话说?”三藏道:
  “娘子我出了长安,
  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
  昨天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
  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
  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
  “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
  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
  叫:
  “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
  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
  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袅娜娉婷,
  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
  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
  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
  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
  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
  “妙人哥哥,这里耍耍,
  真可散心释闷。”
  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
  其实好个去处。
  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
  处处暗笼绣箔。
  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
  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
  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
  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
  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
  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
  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
  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
  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华;夜合台,
  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
  涓涓滴露紫含笑,堪面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
  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
  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
  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
  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
  长老对妖精道:
  “娘子,你这苑内花香,
  枝头果熟。
  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
  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
  何也?”妖精笑道:
  “天无阴阳,
  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
  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
  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
  故青:
  此阴阳之道理也。
  ”三藏道:
  “谢娘子指教。
  其实贫僧不知。”
  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
  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
  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
  “娘子,你爱色,
  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
  妖精真个换了。
  且暗喜道:
  “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
  却就有这般恩爱也。”
  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
  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
  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
  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候之下,径到肚腹之中。
  妖精害怕,
  对三藏道:
  “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
  怎么不容咬破,
  就滚下去了?”三藏道:
  “娘子,
  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
  妖精道:
  “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
  ”三藏道:
  “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
  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
  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
  叫声:
  “师父,不要与他答嘴,
  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
  “徒弟方便着些。”
  妖精听见道:
  “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
  “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
  妖精道:
  “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
  “在你肚里哩。
  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
  “罢了,
  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
  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
  “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
  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
  “长老啊!我只道:
  夙世前缘系赤绳,
  鱼水相和两意浓。
  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
  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
  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
  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
  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
  他又回过气来,
  叫:
  “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
  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
  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
  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
  “夫人,
  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
  “不是,
  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
  行者在肚里叫道:
  “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
  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
  小妖跟随着:
  “老夫人,
  往那里去?”妖精道:
  “‘留得五湖明月在,
  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吧!”
  好妖精,
  一纵云光直到洞口。
  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
  三藏道:
  “徒弟,外面兵器响哩。
  ”行者道:
  “是八戒揉钯哩。
  你叫他一声。”
  三藏便叫:
  “八戒!”八戒听见道:
  “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
  妖精把唐僧驮出。
  咦!正是:
  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
  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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