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八章 幽谷恋歌(4)
　　枪炮声渐渐停了下来，硝烟弥漫山头战场，阵地上空，回荡着战士们庆祝胜利的欢呼声。郑团长在警卫战士的重重保护下，从我军占领的断魂山山间小路走来。他站在半山腰，举起警卫员递给他的高倍军用望远镜，朝山下和对面山上了望。看到战士们正在忙着打扫战场，不由喜形于色，哈哈大笑说：
　　“好哇，龟孙子野狼团，打不赢就跑，比兔子还梭得快。格老子的，可惜又让它龟孙子溜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子看你还能撑多久。”
　　“郑团长，这是我们连的侦察班长庄严同志。”苏连长指着身材高大匀称的庄严，插话向郑团长介绍道。
　　“呵，庄班长好样的，干得不错！你们不愧是英雄战士，团党委已向上级报告了你们的英雄事迹，要为你们全班战士请功。我代表团党委和全团指战员感谢你们用生命、鲜血和忠诚开辟了胜利通道。”
　　说话间，身体略微发胖的郑团长向庄严等人挨个握手。
　　“感谢首长，我们一定发扬光荣，为猛虎团团旗增添光彩。”庄严一边向郑团长等人敬礼，一边很激动地说道。
　　“庄班长，肖排长牺牲时留有遗物么？”
　　“报告团长，只有一封带血的书信，他牺牲前叫我转交团首长和他爱人卢秀梅手中。”说话间，庄严把肖排长生前交给他的那封血信，双手递给郑团长。
　　郑团长接过书信后展开一看，双眼突然发亮，神色由兴奋逐渐转为凝重。他的情感和脉搏，完全被肖排长那封带血的战场遗书所牵动：
　　“秀梅：
　　你和小军儿都好吗？俺在遥远的南疆边防前线，趁战斗间隙给你和小军儿娘儿俩写信报平安，也真心希望俺在前方浴血奋战，能换来你和刚满月的小军儿的平安生活。当然，最好也能卸掉我出征时，身上背的那个处分。
　　秀梅，俺俩从在师部集训算起快三年了，今天刚好是俺俩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又是小军儿满月之日。阵地除了炮弹和子弹，就是死神的威胁，还有与挂彩、伤残、死亡等残酷字眼有关的东西。我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心爱之物，留给你和小军儿作纪念，但又想给你们留下点什么。
　　苦苦思索中，俺记起了俺曾经在一篇小说中读到的一句话：生死别离前，富人赠钱，穷人赠言。俺拥有你和小军儿，该是多大的财富啊，俺为此万分满足。但除此外，我只有一副健壮躯体和满腔热血，它不仅属于你和小军儿，更属于伟大的母亲——祖国和边防前线的人民！
　　因此，俺想来想去，现在俺唯一能给你和小军儿的，只能是这点苍白无力的文字和承载它的纸片儿。可它却是此时此刻——也许是我生命最后时刻，献给你和小军儿的一颗最纯洁的夫爱和父爱之心。所以，趁俺人和思想暂时还活着，不管明天生死与否，俺决定掏笔在战壕里，给你和小军儿敞开心扉，说出俺憋在心头的肺腑之言。
　　记得俺们在师部集训学习不久，你带俺去见你的父母大人，当时俺心里挺乱的，生怕你那当师参谋长的父亲和当师医院院长的母亲——俺现在的岳父和岳母大人，(活着该跟小军儿一起尊称他们外公外婆才对)，会瞧不起俺农村兵出来的小排长，俺那时心里真像揣着兔子似的，“突突”地跳个不停。
　　一阵局促不安中，俺在两位老人亲切示意下，第一次朝真沙发坐下去。不料当时用力过重，那沙发把俺反弹起来，只差丁点儿没摔倒在你家客厅地面上。你见俺不好意思得不知所措，被俺当时的狼狈相惹得“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傻丫头，笑啥。来客人了，快去给客人削苹果。”你爸替俺解了围，俺好一阵才从窘迫中缓过神来。
　　后来，你告诉俺一个欣喜若狂的好消息：你爸妈对你说，肖明这小子人品不错，厚道老实，是你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没想到俺当时傻头傻脑的样子，反而成了俺顺利通过相亲面试的最佳表现——至少你爸妈当时是这么看的。俺一直在想，俺这次糟糕透顶的坏表现，算是因祸得福，才使俺俩有缘结为百年之好。俺要深情地说一声：岳父、岳母老大人，您们好！感谢您们把天使般的秀梅送到俺的怀抱，成为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
　　俺俩结婚已经一年了，俺出发前翻了翻日记本，尽管我们都在一个师服役，但却相距五十多公里。不同的战斗岗位和战备训练，使我们形同牛郎织女。因此，把整个相会时间加起来，我们一个家庭的小夫妻只有二十五天在一起，连一个月都不到！
　　人们常说，小别胜新婚。俺在这一年里，除了学习、训练和战友，你就是俺梦里的全部，你叫俺好想你哟！
　　俺好想跟你有更多时间——俺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哪怕是一起逛几次街，或者陪你看几场电影，也好弥补我在情感上对你的亏欠。可俺是军人，军人只属于部队、国家和人民。俺想你作为军人子女和军人双重身份是能够理解的。
　　你知道，最近半年，祖国南疆边境火药味越来越浓。为了反对敌人的挑衅，俺们早已摩拳擦掌，没时间抽空回家看你和爸妈，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你和爸妈的良心账太多太多。
　　部队从中原开拔出征那天，我知道原定时间是下午三点钟。头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心里想着战争的残酷和血腥，也许我哪一天就会血洒疆场，甚至牺牲在战场上。如果我不在出发之前，赶回师部看望下恩重如山的父母和你跟小军儿，我会死不瞑目。
　　所以第二天早上，俺早早起床跟苏连长打报告，从驻地县城坐上最早的一趟班车赶回师部家里。那一刻，俺想到即将见到日夜思念的你和小军儿跟爸妈，心里很激动，似乎也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微妙感觉。
　　可俺刚一进门，正好被一身戎装的爸妈撞见：
　　“肖明，谁让你回来的？你的岗位在猛虎团炮连，现在千军万马正在忙着往前线开拔，就你混蛋小子儿女情长，赶快找车滚回去！”
　　“爸爸，俺想出征前看一眼爸妈您们二老，还有秀梅娘儿俩。爸爸，小军儿快满月了，俺太忙，才回来看过一次” 。俺诚惶诚恐地望着从不发火的老爸，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不行，秀梅已写血书参加师医院战地救护队，特忙。你不知道全师各部队上午十点钟准时登车出发？！”岳父正色而严厉地对我喝斥道。
　　“糟了，部队提前行动了！”当时，我心里猛然一惊，对此追悔莫及。
　　“肖明，你呀你，真是太嫩了，非常时期缺乏敏感神经。”爸爸摇头叹息中，对我爱恨交加，我心里完全看得出来。
　　五分钟后，爸爸从师部后方留守处要来一台解放牌军车，催俺赶紧归队。
　　没想到，部队突然提前开拔，也给苏连长带来了麻烦。全团急急火火登上军用列车后，一清点人数唯独少了俺，连长报告团里说，俺临时请假去师部了。
　　“妈那个匹，狗日的苏远亮，老子两千多号将士，都忙着上前线，你倒好，非常时刻擅自给下属批假回家，老子要处分你！”郑团长洪钟般的声音震怒道。
　　就这样，我因为不成熟和儿女私情，挨了个警告处分。可小军儿快满月了，俺才见过一次，好想再见上他一面。可出征之前，我还是没能看上他一眼，这让我多少有些遗憾。
　　好在紧赶慢赶中，我飞车听到军列即将启动的气笛声。当时，贺指导员望眼欲穿的样子，板着铁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在他拉我飞身蹬上火车的那一瞬间，军列刚好开始启动，在铿铿锵锵的呼啸中，直奔南方将要打响的战场。
　　这次回家虽然背了个处分，但俺还是开心的笑了，因为俺终于赶上了出征的大部队。
　　秀梅，战斗又快打响了，俺说了好多话，要停笔打住了。
　　最后，俺要拜托你的是，如果俺在战场上牺牲了，希望你代俺去看看小军儿的爷爷奶奶。你要尽量装着没事的样子，能瞒很久就瞒多久，俺不能生前为他们尽孝，也不愿意死后给他们带来痛苦和打击。
　　还有，你还很年轻，俺光荣走后不喜欢你守活寡。如果有中意人，你赶紧另外成家吧，但前提是，那男人必须疼爱你和小军儿。如果这样，俺就可以放心走了。
　　祝你和小军儿娘儿俩平安！
　　再见！
　　永远爱你和小军儿，俺会在战场和天国祝福你们。
　　肖明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九日于前线
　　郑团长读着肖明这位铁血军人的遗书，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也深深被肖明排长大无畏的奉献精神，和对亲人柔肠般的情怀所感动。他眨了眨有些湿润的双眼，用不断颤抖的右手，把肖明排长血染的遗书交给身边的政治处叶主任。他伫立良久后，用十分低沉而惋惜的气语说：
　　“多好的干部战士啊，他们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和革命情怀，太让人感动了。我为他们骄傲和自豪！”
　　“团长，是不是取消肖排长的战前处分呢？”叶主任见郑团长为英雄动容万分，趁机提醒郑团长。
　　“好，取消吧。胜利者从来不应该受到谴责，我们不能让英雄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团政治处要抓紧挖掘整理肖明排长和大个子兵韩东升的英雄事迹。要为他们争取战斗英雄，至少是一等功名额，鼓励全团将士奋勇杀敌。”
　　“是。我们政治处一定加紧工作，宣传好英雄们的感人事迹，让烈士们的英勇献身精神，成为鼓励全团干部战士不怕牺牲，顽强战斗的杀敌动力。”这正是：
　　鬼谷峥嵘藏杀机，
　　勇士衔命窥敌情。
　　历经艰险猎豺狼，
　　绝处逢生出奇迹。
　　义无反顾奔雷区，
　　视死如归无所惧。
　　雷场相思吐心曲，
　　感动苍天鬼神泣。